傈僳小说


小说:

            酒又贵

 

             羊视镪(傈僳族) 

 

“人生自古谁无酒,留取丹心照酒精”。

这不是明朝民族英雄文天祥说的,这是老久敬酒时的喝酒令。老久喝酒喜欢说喝酒令,这是他的习惯。

今年四十岁的老久,典型的南方氐羌人后裔的脸型:瘦脸颊,高鼻梁,身材削瘦,中等个子,一副酒精考验的怡然自得。

老久喝酒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他的小学时代,他老爹喜欢喝酒,而且是高度白酒。那时家里穷,每次老爹都只买得起一斤左右白酒,而商店在一公里以外的汉族村。老久同志那时是小久,小名叫苕饱,小时候苕宝下课了给老爹买酒是他的一项活计。

有一次,小久觉得大人见了酒就要死要活的当做宝贝,以为是什么好东西,就在路上偷喝了一大口,差点把他辣得背过气,但辣归辣,每一次买酒“苕饱”还是忍不住偷吃一大口。后来,苕饱酒量越来越大,偷喝的量就越来越多,他怕被老爹发现,买酒时就按偷喝的量加进等量的泉水,害得老爹一天骂卖酒的死汉人心黑卖掺水的酒。

小久苕宝进县城读初中后还是经常有酒喝,苕饱的同乡同学觉得奇怪,苕饱的老爹一个月就给他十多块钱,吃饭都不够,这苕人还有钱卖酒喝,后来才发现,苕饱的同桌家里很有钱,经常逃课吃喝玩乐,谈情说爱,叫苕饱给他做作业,请病假,洗衣服。然后拿钱给苕饱过酒瘾。

高中的小久再也没有碰到那种有钱贪玩的纨绔子弟,就没有机会找比如帮做作业、帮洗衣等活儿换酒喝。也正是没有隔三岔五地喝酒,小久才把心思全用在考大学上,终于成了他们红石岩村出来的第一个大学生,从此家乡的人再也没有人叫他的小名“苕饱”了,我们这里的人叫“苕饱”是憨包的意思,人家憨包还会考取大学?,再这样喊人家的小名,那是自己憨包。

00八年的老久已经四十挂零了,心态却很年轻、说话幽默、动作滑稽,特别搞笑。他喜欢喝酒,当他喝酒差不多的时候,越发逗人好笑,别人问他多少岁?他故弄玄虚,说是三十岁零几个月,别人怎么看他也不了三十岁,就盯住他问,到底三十岁零几个月,他说是一百二十个月。人家骂他:“这个老东西,还会吊胃口,直说四十岁不就得了”。

当别人问他是什么民族的时候,他非要把“俚苏”两个字写给别人看,别人怪怪地看着他,不相信副研究员层次的知识分子会把“傈僳”两字写成“俚苏”。他笑笑,说:“你奇怪吧,我们这个地方的很多人不会读‘傈僳’两个字,经常有人把他读成僄僄(piao piao)族。只有写成‘俚苏’他们才知道,没办法,形成习惯了”。

老久是自治州民族研究所的副研究员。“副研究员相当于副教授副县长”,老久到华坪、宁蒗、永胜搞调查时经常不厌其烦地用这句话来解释他的职称,他怕县乡干部搞不清他的级别,怠慢了他,把他不当回事。当然,山上的俚苏族同胞对他的副教授职称不感兴趣,他们只对老久带来的包谷酒感兴趣。因为,老久一来俚苏山寨搞民歌调查,一定是带着酒上来的。

俚苏族有句谚语“麂子是狗撵出来的,山歌是酒撵出来的”,俚苏族是个腼腆的民族,不喝酒别说唱山歌,就是见了生人也会躲得远远的。所以,老久搞调查就要买酒上山去引诱村民唱山歌,唱情歌、唱经调。当然,老久这样热衷于买酒,是因为研究所可以以课题经费的项目报销,老久买酒给村民喝以及老久喝酒都是工作的一部分。

下乡去搞调查对于老久来说是经常的事,老久把下到县里和下到乡里都叫下乡。当然,老久的工作性质决定了喝醉也是经常的事,老久一喝酒兴趣来了可以连天连夜地喝,而且还不吃饭。他喝到一定程度就对饭和肉等美味以及美女通通不感兴趣,最疯狂的一次是他三天没有吃饭,只喝酒和水,而且是冷水,那一次他只要一睡着就会出现幻觉,眼前出现去世了多年的爷爷奶奶等亲人,他自己断言,他到一定年龄可能就是俚苏族神传比帕的转世灵童,当然,应该叫老灵童。

00八年冬天的一个下午,颇有收获的老久从华坪县的一个俚苏民歌采集点摸了回来。办公室的小杨姑娘地嘻笑着对老久说:“老久同志,今天又说丽江普通话、唱四川民歌了、划俚苏拳了?”。老久看了她一眼,懒得理睬,小杨也不在意。继续哼她的纳西民歌“阿里里”。其实老久干正事的时候是不喝酒的,老久工作时间和业余时间分得很清楚的。

小杨姑娘在办公室称老久为老久同志,显得有点不伦不类。其实也没什么,办公室是个严肃的地方,党内称同志嘛。因为,研究所的全体同志都是党员,包括最年轻的小杨姑娘。

小杨姑娘是研究所的美女,年轻漂亮,才气逼人。是去年公开招聘进来的文秘,汉语言文学专业毕业的小杨很有才气、一口伶牙俐齿,能说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地道的纳西话和熟练的俚苏话,小杨对人热情,工作认真、乐于帮人。可惜肥水流了外人田。研究所虽然狼多羊少,但五六个风流倜傥才华横溢的俊小伙都没有打动小杨姑娘的芳心,却让外面一个貌不出众、学历不高的中学老师捡了个便宜。用小杨姑娘的择偶观来说就是“太优秀的男人不放心”,做情人可以,做丈夫大大的不行。害得几个追求者连做男人的信心都差点消失殆尽了。

老久的名字起得点怪,叫久又贵,可能是当年老爹给他起名字时在感叹酒又加价了喝不起了。别人叫起来好像叫“酒又贵”,酒又贵了就不喝酒了呗,但是久又贵是俚苏族,俚苏男人不喝酒,有病呀。久又贵是正宗的俚苏族,而且是个男人,又没有病,党章也没有规定党员不许喝酒呀。所以他喝酒,这是比较简单的道理。

俚苏族有只问氏族不问姓的规矩,俚苏族的氏族里没有酒氏族,俚苏族的姓却有:酒、久、九、玖,这其实是一个姓,只是写法不同而已,比如久又贵同志,他的宗族就是一个例子,一个宗族的后代,写成久的、写成酒的、写成九的、写成玖的都有,有点让别人莫名其妙。至于久又贵,为什么不写成酒又贵,老久说这容易让人误会,以为我老久就是一个酒鬼,这样不利于单位的形象、党员的形象、知识分子的形象。

老久是个党员,而且是个有十多年党龄的党员,老久除了喝酒以外没有别的毛病,比如现在有点身份的男人找小姐、找情人、赌钱等毛病,老久身上都没有。老久其实是个很注意形象的人,比如,他从不单独和女同志去出差和下乡,不带着别人的媳妇开宾馆,不拿课题经费去炒股。他喝高了,绝不在大街上睡大街上吐大街上拉,且再醉也坚持正正规规走回家,“献眼在家里献,丢人在家里丢。”

小杨姑娘是纳西族,小杨姑娘最喜欢和老久斗嘴,老久好脾气,骂人都不会直骂,只会绕山绕水才会说到你,老久学不会纳西话,很长时间都只知道一句:“夯子(吃饭)”,估计这辈子也可能学不会了,只要小杨用纳西话揶揄他,他就只说:“你今天盅酒盅多了。”小杨姑娘是打死不盅酒的,小杨就会来一句“饭是吃的,酒才是盅的”直指老久的软肋,把老久腻得直翻白眼。

研究所的办公室在金沙江边的一栋旧砖房里,四周没有什么风景,滚滚江水穿城而过,唯有裸露的岩石在峥嵘耸立。

老久在云南民族大学毕业后就分在自治州民族研究所,二十年来没有挪过窝。老久学的专业是民族理论和民族研究,工作后主要是研究俚苏族的民歌民俗、多神崇拜,也算是专业对口,学有所用了。

老久办公室窗外就是金沙江,二00八年十二月二十日的早上,老久看金沙江水奔腾而下就想起各种各样的酒:山上的自产酒、玻璃啤酒、苏里玛酒,取之不绝、饮之不尽。然后就比较正式地向所长汇报,说要去清溪乡俚苏村“扩时节”收集祭神经调和资料图片。

扩时节是俚苏族比较隆重的传统节日,经云南省人大会议通过的俚苏族法定节日,主要议程是辞旧迎新的宗教仪式和上刀山下火海的节目以及俚苏民歌的咏唱,是汇集俚苏族文化宗教风俗的重要节日。

所长寸德高这几天和老婆干仗,老婆怀凝他在外面偷嘴,理由是他回来对老婆的玉体无动于衷,而且寸德高今年才四十二岁,还不到在床上退休的年龄。因此面部被老婆袭击,鼻青脸肿搞得狼狈不堪的,最怕别人问他脸上怎么回事。正巴不得一个人清净,见老久来请示出去调研,就随口答应了,其实答不答应都是一回事,研究所本来就没有打考勤的习惯。

寸德高是从一个自治县的副县长位置上调来,研究所是个正处级单位,所以寸德高是个正处级领导,算是升官了。寸德高乡干部出身,不懂什么民俗民风民歌、什么宗教鬼鬼神神的东西,典型的外行领导内行,但中国的事情有时就是这样搞笑,反正存在就是合理的。研究所不同于行政单位,每人有自己的研究课题,不需要天天坐班,有时同事之间一个月也见不到一次,研究所没有副所长,寸所长一个人说了算。他奉行无为而治,松散型管理。他要的不是过程,而是结果,课题研究成果,好向上级交差了事。

老久租车跋山涉水的目的地是清溪乡俚苏村的“扩时节”举办地“哇路比”。哇路比在清溪乡政府所在地,“哇路比”是俚苏语“山包包”的意思,乡政府就修在山包包上。乡政府后面是滇西有名的黎明丹霞地貌、千龟山、地热温泉、老君山等著名景区,平时有很多的国内游客和欧美的背包客来这里观光,给这里的俚苏族带来了一定的经济收入,州县准备加大投入开发旅游,建成大香格里拉旅游经济圈的一部分。

俚苏族的“扩时节”最有看点的就是“上刀山、下火海”的表演。两根并排竖起的蛮竹中间横绑着七十二把磨得锋利的长刀,表演者要吟唱祭神经调,然后光脚踩着锋利的刀口爬上顶,爬到顶上后来个倒立,尔后从另一面爬下来,下来后要赤脚在上千度的火炭中来回跑动飞舞,而且表演者还得保证双脚毫发无损。

一场表演结束,把北京上海昆明来的记者看得心惊胆战,毛骨竦立,看完后死缠着表演者要求解释是什么原因,什么奇异现象在作怪。表演者是个年轻的毕帕,毕帕是俚苏族宗教仪式的继承者,年轻的毕帕没有多少阅历,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面,紧张得话也说不出来,记者纠缠半天也没有问出个所以然。

老久对勇士爬刀山、下火海的节目和仪式经调不怎么在意,他每年都要参加这样的节日,他连上刀山下火海的仪式经调都熟悉得可以吟唱出来,而且和专业的比帕丝毫不差,只差没有亲自去爬刀杆下火海了,但俚苏族的刀杆不是人人都可以爬的,一是宗教的原因,二十出于安全的考虑。

其实今天老久的目的就是盅(喝)酒,老久姓酒,和酒玩的就是缘份。但老久喝酒就会忍不住神吹:上下五千年、纵横三千里。历史、宗教、哲学、战争、女人等等,无不包揽。老久神吹有个原则:就是说远不说近,夸近不夸远,反正说奥巴马的坏话没有人去告状,吹阿富汗没有人管你。但神吹要有听众,而且听众的层次也要对等,这样老久吹起才有兴趣。今天几个最要好的酒友兼听众听说都来了:唱歌的、写小说的、搞学术研究的、当乡长的、还有一个是搞宗教的比帕。

等急不可待的老久找到几个酒友的时候,几个酒友已经开战多时了,民歌手老蜂开始在张扬个性了,对搞接待的俚苏姑娘大献殷勤。还装酒醉动手动脚的,搂着人家的细腰照相顺便吃人家的豆腐。老蜂民歌唱得清新悦耳、动听撩人,葫芦笙、葫芦丝、巴乌吹得出神入化。还去过泰国缅甸印度的傈僳村、中央电视台神州大舞台、云南电视台表演过。在俚苏族的圈子里很有些名气。但老蜂这个人很色,每到一处准会闹出点绯闻,但现在的姑娘也怪,老蜂个五十多岁糟老头子,要钱没钱、要貌没貌,却总有姑娘和少妇前仆后继甘愿上他的贼当。

意气风发的老久喝酒讲意境,别以为老久是为喝酒而喝酒,老久找的就是那种指点江山、激扬文字、谈古论今、纵横千里的感觉,老久有个习惯,酒喝高了喜欢唱摩梭民歌、四川民歌、俚苏民歌、划俚苏拳、说惨不忍睹的丽江普通话,然后时不时会冒出一句经典酒话。比如:“人活一口酒”、“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所长”、“西部大开花”“留取丹心照酒精”……就是他喝醉的时候说出来的经典语言。

有一次老久对一个在嫁小姨妹的婚礼上喝闷酒的人说“要化悲痛为酒量”时,把人家喝闷酒的主笑得把酒当场吐了出来。

老久说的“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所长”这句经典,可能是针对他们研究所所长说的,所长除了找小情人以外,没有别的不良爱好,特别安于现状,不想往上爬升官,所长不升官走人,老久就总觉得这个无所事事的官油子政客特烦,这句经典可能是老久的怨言。

喝着喝着老久又旧病复发了。老久的酒友圈子里喝啤酒不叫喝啤酒,叫啃玻璃,老久啃了第十个玻璃加上半斤白酒后,异常地兴奋,开始张牙舞爪地劝别人的酒。然后说普通话,唱俚苏山歌。老久唱俚苏酒歌,几个俚苏同胞对老久唱的这首俚苏酒歌听得耳朵起老茧了,叫老久唱四川民歌,老久唱了一首比较拿手的《妹妹要是来看我》,唱着唱着,老久像贾平凹一样故弄玄虚,说这里有未婚妹妹,此处删除七个字,大家起哄:这几个未婚妹妹早就享受已婚待遇了,要老久全部唱出来,一经鼓励,老久就夸张地唱完这首黄色煽情的民歌。几个未婚妹妹没有臆想中的害羞,相反还起哄得特别厉害,倒让老蜂老色鬼信心百倍,意气风发,却让老久兴趣索然。

酒友中雀云兵是个煤厂老板,雀老板是个豪爽的人、有钱的人、大方的人。雀老板经常请官员些到烧烤摊死去活来地盅酒、去洗脚屋洗臭脚、去小姐街灯红酒绿纸迷金醉。还经常接济比如老久等几个领工资的穷鬼 ,但雀老板有个毛病,酒醉了喜欢用钱砸桌子、用钱砸几个酒友的脑袋,老久几个被他砸惯了也很不在意,也没有什么伤自尊的感觉,总之高兴的酒场总有雀老板的大嗓门,几个酒友也乐得有人买单,对他亲切有加,备受欢迎。

关于雀老板是怎么发起来的,这个问题,据雀老板自己透露:是因为无知所以无谓。几个汉族煤老板自认为把资源挖空了,就合谋骗雀老板并成功地把煤厂卖给了他,没想到雀老板挖穿了一股更大贮量的煤,把雀老板一夜之间变成了千万富翁,气得几个汉族老板肠子都悔青了,恨不得打自己一千个耳刮子。

雀姓在俚苏族中是鸟氏族,所以,雀老板的朋友都叫他鸟人,鸟人因为有“书读少了被人骗又无意中发财”的经历,所以鸟人为了不受骗,干脆把儿子送到美国去留学,我们这个地方的俚苏族前几年别说去美国读书,就连吃饱穿暖、讨个婆娘、送孩子进县城读初中都还穷得五爪抓天,穷得干皮聊草,去美国读书就更是天方夜谭、白日做梦,所以,鸟人随时拿这件事来炫耀,说自己多高明多有战略眼光,还神吹要把儿子加入美国籍,变成美国人,讨个美国婆娘。

酒友乔云豹是个年轻的乡长,来自怒江大峡谷中缅边界片马镇,中央民族大学毕业的傈僳族大学生,黑黑的像个缅甸人。怒江俚苏族是个酒的民族,怒江男人从小就从酒里泡长大的,乔乡长也不例外,年纪轻轻的在酒界所向披靡,兵来将挡、水来土屯,是个有名的乔二三斤。

清溪乡党委书记是个年轻的纳西人,也是个大碗喝酒的主,书记乡长随时在寝室里放着几十斤的自产包谷酒对饮,他们美其名曰:“有敌杀敌、无敌练兵”。

清溪乡虽然是个俚苏族乡,却只有乡长乔云豹一个人才是俚苏族,虽然这种格局放在一个执行民族区域自治法的民族乡来讲有点搞笑,但乔云豹还是很知足,他在乡里除了书记以外还是很有威望的,当然,乡长是法人,一切和钱有关系的都得从他笔下过,没有谁会和钱过不去的,除非是纯朴过头了的二百五。

比帕老麂

那天的“扩时节”非常热闹,主要是州县出钱,乡里承办,州委副书记、副州长、州民委主任、县委书记、县长等大小官员来了一大批,还有从缅甸密支那市、泰国清迈府、印度阿萨姆邦赶来的傈僳族教授学者,四邻八乡从维西、鹤庆、香格里拉赶来的俚苏、纳西、藏族、彝族、白族等群众蜂拥而来,人数达到二万多人,把个清溪乡街挤得水泄不通。出租车、的士、小餐馆、小吃摊、小旅社、牛羊肉汤锅点生意好得不得了。大街上每隔五十米放置一个酒桶和纸杯,让人随意痛饮,满街都有人在喝酒、有人在吐、各民族都在又吃又吐,又唱又跳。整个扩时节变成了一个狂欢节,一片歌舞升平的海洋,老久感到有钱就是好呀,都是让钱疯的,醉舞清溪,不亦乐乎。

乔乡长今天是东道主,穿着一套很有俚苏族特色的民族服装,头戴大帕子,斜跨着一个俚苏纳帕,纳帕里放着一把葫芦笙。带着一大帮手下在指手画脚,一副日理万机的样子,心急火燎地只和老久他们喝了一杯白酒就去接待州县领导去了,老久没有和乔乡长喝尽兴,有点不舒服乔乡长拜见领导的作态,

但乔乡长显得无可奈何,官场上你脱不了俗,你该拍还得拍,该热还得热,该送还得送。官场上你低一个级别你就是孙子,人家就是大爷,不能以你个人的意志为转移,何况还有缅甸泰国四川的俚苏同胞需要接待,都少不了他这个俚苏族的乡长,年轻的头人乔云豹同志。

老久没有当过官,他只知道当官吃香喝辣的好处,不知道乔云豹当乡长的苦楚,乔云豹只是个党和国家最基层的领导人,见了县以上的官员都得点头哈腰。没办法,谁叫你只是个小乡长呢,有本事去捞个州长当当呀。

旁边的人都自忙自的,有的去认识新朋友去了,有的去看表演去了,有的去逗接待的姑娘去了比如老蜂。没有人听老久的神吹,老久见没有人敬他酒,就觉得没有人在乎他,成了可有可无的人,顿觉无趣,就左手和右手敬酒喝,真是找个机会,老久就要把自己干醉。

其实老久也是搞过接待的,只是后来他觉得特烦就再也不参与接待了。他受不了那种没完没了的折腾和强装笑脸的热情,那种陪吃陪喝陪笑的三陪工作让人无聊透顶。

他们研究所所在的州城是个全国闻名的旅游区,天南海北的同行来旅游、来考察的、带着情人来偷情的,都会冷不防钻进研究所来蹭饭蹭酒,当然,有些确实是来交流学术的,有些就不敢恭维了。没办法,有时还得接待,研究所接待费有限,碰到吃了饭要洗脚,洗了脚要跳舞,跳了舞要小姐的主,老久就使出绝招:就是使劲恭维、使劲灌酒,和几个搞接待的同事搞狼群战术,灌得客人爬不起来了,我看你还找什么鸟姐。

其实那天老久是真的喝得有点多了,嚷嚷着要去表演上刀山、下火海,鸟人赶紧拉住他,鸟人虽然没有多少文化,也不懂宗教,这点道理还是懂了:“刀山不是人人都可以上的,火海也不是人人都可以下的”连科学技术到目前都不能解释的奇异现象,你个老久去趟什么浑水,搞成个残废人自己还不知道怎么得来的,研究宗教可以,别去信什么宗教。酒友们最后还是用老久对付别人的绝招才把老久制服了,据说老久对付酒鬼的办法就是再灌得酒,让酒鬼爬不起来,让他闹不成事。

在四十岁挂零八个月后的老久就再也没有喝酒了,而且烟也不抽了。

老久没有想到他四十岁是一个人生的转折点,四十岁以前不知喝了多少酒,吐了多少酒糟,抽了多少烟,伤了多少肺,和妻子吵了多少架,被儿子埋怨了多少次。老久已经完全记不清了。但四十岁以后的老久就不烟不酒了,还有是不吃鱼,不吃鱼主要是吃不出味道,他的嗅觉对鱼没反应。

对于酒当然事出有因,其实成事是酒,败事也是酒。

老久是因为酒而不喝酒的,当然这句话有点拗口,就像有个歌手唱的“因为爱所以爱”。

老久不是一个迷信的人,就像他所学的专业和工作:研究宗教的不能信教,一信教,就陷进去了,观点就偏离了,不客观了。

但他说了一句很迷信的话,他说:人好好的没事不要拿自己身上的零件说事,比如他,有人劝酒就说撒谎身上动过手术,经常朝肚子上说事,这倒好,真的应验了,开肠破肚了,动手术了,痛得死去活来,差点与世长辞了,后悔乱说呀,纯粹是一张乌鸦嘴。

老久得病是在一个同学聚会的晚上,老九那晚上喝了很多酒,白酒啤酒红酒都喝了,那天多喝主要是因为和一个二十年没见的女同学述了一下下衷肠,才发现当年都在爱恋对方,对方却都不知道,所以感叹颇多,感叹颇多相对应的就是喝酒颇多。但还没有喝到说普通话、唱民歌的程度,只是老九聚会结束后回家就得了急性阑尾炎,其实老九是喝酒喝麻木了,感觉不到很痛,等到酒精的麻木效果结束了,就开始惊天动地疼痛起来。老九感觉到自己要死了,就急忙把妻子和儿子叫来,告诉他们存折的密码,并交代了其他以防万一的事情。然后给亲戚竹医生打电话,说自己不行了,叫他过来检查一下是到底得了什么病,把个竹医生吓得不轻,急忙赶过来粗略检查了一下,就断定比较严重,急忙找车把他送进县医院。

老久在做这些事时从容不迫,也没有鬼哭狼嚎,充分显示了他的学者风度,处事不惊、坦然面对,自然而然。这让他妻子以为他在小题大做,送到医院一检查,才发现阑尾穿孔、回肠末端穿孔,而且感染了肠道,再不及时医治,已经危机到生命危险,这让妻子觉得不可思议,也很让妻子自责,觉得是对他关心不够。

其实老久感觉疼痛了还在沙发上躺着看了一天的电视,老久是个嫌麻烦的人,他不想去医院上楼下楼地折腾,老久叫儿子去买了一大把止痛药,但没有效果,还是一个痛,挨到下午,觉得不对,平时一般肚子痛吃点止痛片就好了,今天是见鬼了。

老久的手术做了整整四个小时才结束,老久手术结束了,经历了麻醉过后那种生不如死的疼痛和插胃管那种惊天动地的难受不算,还被主治医生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说你他妈的不要命了,肠子都感染了才想起来医院,找死呀。

老九在医院住了一个月零十五天,住院住得烦躁死了,饭也不能吃,水也不能喝,特别是插在鼻子上的胃管袋,感到很是别扭和滑稽。每天从血管里打进去四公斤营养液维持身体。不吃饭没感觉,不喝水那个滋味要多难受就有多难受,睡着了做梦就一晚上找水井,喝了一晚上还是口渴。

出院以后,老久看见啤酒广告白酒广告都想吐,对天发誓对祖宗发誓再也不碰酒了,不碰酒不算,连烟也不碰了。

还是他的一位老师说的话比较实用:“你一不当官二不做生意,一天喝酒和人家套近乎干什么?有必要吗?”。确实,“在任何事情面前,健康才是第一位的,生命才是第一位的”。老久出院后经常用这句话来感叹自己。

老久说他现在是半个白求恩了: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

 “我原来碰到劝酒的就冒充自己是基督教,现在倒好,戒烟戒酒了,真的成基督教了”。

老久说这话时东张西望,鸟人问他看什么。他说:“怕被当官的听去,我是党员呀,只能信马列主义的,不能信宗教的,这是党的纪律,不能乱说的。”

丽江这地方信基督教的基本是俚苏族,别的民族很没有人信基督教。老久说自己是基督教人家基本上都会相信,只是,老久说自己是基督教的时候显得很无奈和言不由衷。

“他妈的,姓什么不姓,偏要姓久(酒)”很不说粗话的老九冒出来这样一句话,不知是骂祖宗还是骂他自己。

不喝酒不抽烟不吃鱼肉不打麻将不找小姐的老久,一下班感觉好无聊,老久业余时间就想接着前几年写小说,写诗歌、写散文。老久想学溥仪皇帝,写《我的前半生》,把自己经历写出来,也是自己半生的总结。

但酒友鸟人一天在朋友面前唠叨,说,老久不喝酒不抽烟变态了,说要写《我的下半身》。鸟人小时候家里穷,没有读过几天书,现在虽然有钱,但说话一听就是个乡村野老。粗俗得要命,不单是粗俗,而且是恶俗。

“酒喝多了才会变态呢”,老久恨恨地说。老久才不会去写什么《我的下半身》呢,老久是中共党员,受党教育这么多年,这点素质还是有的,再说老久副教授的工资领着,虽然比不上煤厂老板鸟人有钱,但还不至于去写黄色小说去换钱花。

其实,老久开始有点烦喝酒的人,特别是喝醉了的男人。

老久原来喝酒时自己不觉得酒醉鬼烦,现在真的感觉到酒醉鬼很无聊:

好好的一句话,非要重三遍四地说。

明明吃不完的菜,非要讲排场多多地点。

明明喝不起了,还要硬充英雄好汉一口干。

歌舞厅里破声烂气地唱卡拉ok,别人听得惨不忍睹,自己还感觉十分良好。

喝得站都站不起来,还要去找小姐,吐在小姐床上,还被小姐嘲笑“见过晕船晕车晕机的,就没有见过晕X的”。

女人也一样,没醉的时候还个个淑女,喝醉了就又哭又叫、人事不知,衣冠不整,也不知道和谁睡在一起,等到回过神了,就只有无可止境的自责和后悔了。

但老久不得不承认,“李白斗酒诗百篇”老李不是酗酒师,绝对写不出那么多传世之作,因此作为写诗的人是要喝一点酒的,比如自己,前几年喝酒,还写得出来像:“……表妹越来越少,出山的出山,嫁人的嫁人”,“……有情人终成他人家属”的好诗,现在写诗就觉得油尽灯枯了,才思衰退,江郎才尽了。

诗也不打算写了,别换不来几文稿费,倒换来个酗酒师的中级职称,得不偿失。

“老久这个人现在一口酒都不沾,不好耍了。”老久的酒友们这样议论老久,而且也很不找老久玩了,你想想,一个不喝酒的人会和你灯红酒绿玩到三四点吗,有病呀。

有个伟人说过“人是要有一点精神的”,老久却觉得“人是要有一点毛病的”,有个心理学家好像说过:“一点毛病没有的人,其实隐藏着一个更大的毛病”。

老久觉得自己原来喝酒,妻子儿子都说“毛病”,现在不喝酒了就没有毛病了,但感觉到哪里不对劲。

一个人没有一点毛病是不行的,是没有人喜欢你的,是不和群的。老久知道这个社会的潜规则。

研究所的几个同事都有点无伤大雅的毛病:搞怒族宗教研究的老和喝醉了,见到同事就发钱,每人一百元,哪个不要就跟哪个急,第二天又可怜巴巴地把钱要回来,但第二次一喝醉,就又重复他的毛病,怎么改也改不过来。搞独龙族史研究的次仁顿珠喝醉了,见人就倾诉他的苦衷,说他年轻的妻子怎样对他不好,帽子给他戴了好几顶。后悔当年闹得满城风雨抛妻离子把小情人转了正,每次倾诉了就会嗷嗷大哭,一把鼻涕一把泪,劝也劝不住。而年轻的小李酒醉了,就喜欢用不伦不类的永胜普通话朗诵高尔基的《海燕》。总之,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其实,林子大了,什么鸟都要有,这个林子才叫林子,这个世界才成世界。

中医认为,人要经常生点小病,相冲相克才有免疫力,从来不病的人一旦生病是很危险的。为了不生出那个更大的毛病,那一定要有点小毛病。老久这样认为。

那就找个毛病。老久觉得抽烟喝酒是彻底没兴趣了,人家说:抽烟喝酒是伤肝伤肺,不抽不喝是伤心,老久却没有伤心的感觉,比起死去活来的疼痛,烟瘾酒瘾真的不值一提。只是老久别的毛病也不想有,这年头赌博是个无底洞,除非像鸟人哪样的煤厂老板,把钱当卫生纸用。

女人呢,这年头未婚怕粘、已婚怕缠、小姐怕染,反正没好事,后遗症太多,折腾不起。

算了,那就只有找别的毛病,老久望着小杨姑娘灿烂的笑脸发呆,小杨姑娘青春靓丽、每天都快乐无比,好像从来没有什么烦心事,对谁都热情有加,老久感觉小杨姑娘就像自己家里任性可爱的小妹妹,让人不好意思萌发什么罪恶的想法。

只是老久无意中想起一篇小说里的一个情节:市委组织部的派一名组织干事去考察县干部,找那个干部的缺点,考察表上不管写上什么缺点那个干部都跑来送礼,求他笔下留情,但考察表的缺点一栏总归是要写一点的,考察干部不可能考察出一个完人,一个十全十美的人吧。没办法,最后写上了一个缺点:“该同志不注意团结女同志。”该干部满意而归,皆大欢喜,调市委升职。

不注意团结女同志肯定就没有绯闻,没有吃窝边草,而是严格执行了兔子的潜规则。这那里是缺点,这是党的好干部的优点啊。

“哈哈哈”,文字游戏玩到极致就是一种搞笑的东西,老久越想越好笑,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得无所顾忌,笑得小杨姑娘莫名其妙。e69da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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